
公元696年左右,洛阳宫城的深夜灯火,常常亮到三更之后。宫门紧闭,殿内却人影晃动,太监匆匆,内侍低声传呼,一位头发花白却神情冷峻的女皇,仍在批阅奏章。等到众臣退散,只有几个年轻男子可以在殿中久留,这一幕,在当时的神都并不算秘密,却始终让史书写得颇为含蓄。
关于武则天晚年纳男宠,民间多有议论。有人说是贪恋声色,有人说不过是老来寂寞。问题看似简单,实则牵扯到唐代政治、社会风气、性别观念等好几重背景。如果只用“寂寞”二字去解释,难免有点轻率。
要看清这个问题,有必要从三个线索慢慢理一理:一个是“面首”这个词在史书里的变化,一个是武则天个人经历和性格使然,还有一个,是她所处的那个独特时代。
一、“面首”从哪儿来
“面首”这个词,原本并不是专门用来形容男宠的标签。北朝以来的文献里,它更多是用来形容容貌俊美之人的词语,重点还在“面貌”和“发式”的好看,并不直接指向性别。
《魏书·刘子业传》中有一段记载,提到南朝宋废帝刘子业的姐姐山阴公主,曾向弟弟抱怨,说皇帝后宫佳丽众多,自己却只有一个驸马,不够公平。刘子业于是为她在左右安置了三十个“面首”。从前后语境推断,这里的“面首”,需要同时满足两点:一是相貌俊秀,二是供公主“爱狎”。既然是为公主所置,自然可以确定为男子。
有意思的是,同一时期的注家胡三省,在为《资治通鉴》作音注时,对“面首”有另一种解说:“面,取其貌美;首,取其发美。”这句话只强调了“好看”二字,并未限定男女。从中可以看出一个过渡:早期“面首”偏重外形,性别模糊,到了南朝这种具体案例中,则逐渐与“贵族女子的男宠”联系在一起。
随着时间推移,人们的用法慢慢固定下来。“面首”在隋唐以后,基本就成了“女主人的男宠”的代称。词义的变迁,其实折射出社会视角的变化:当“女子有男宠”这种现象越来越引人注目时,语言中自然需要一个专门的标签。
把这个背景放在武则天身上,就容易理解她为什么会被史书反复用“面首”一词来描写。不是史官找不到别的形容,而是到了她那一代,“女主纳男宠”已经成了一个足以引起议论的社会现象。
二、从才人到女皇:武则天的个人轨迹
武则天的晚年选择,不能与她的一生割裂开看。她的前半生,几乎是在权力旋涡中一路搏杀过来的,每一次身份转变,都伴随着极高的风险。
公元637年左右,武则天以“武才人”的身份被选入唐太宗李世民后宫,当时不过十多岁。太宗驾崩后,她按制度入感业寺为尼。照常理,她的人生到此足以画上句号,后半辈子在青灯下了此一生。然而高宗李治即位后,又将她从庙中接回,封为昭仪,再进而立为皇后。
这一前一后,不仅打破了宗法礼制中“出家断俗缘”的惯例,也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。从才人到皇后,再从皇后到“天后”,直至690年正式称帝建周,武则天是踩着无数反对声一步步走到皇位上的。
这种走法注定血腥。为了巩固权力,她采取过非常严苛的手段,诛杀宗室、重用告密者、依仗酷吏,都是史书有据的事实。她杀死的,不仅是政治对手,也是许多曾经的亲族与旧臣。宫廷内外,对她的畏惧远远大于亲近。
试想一下,一个年近七十的女皇,身边能留下多少真正愿意与她推心置腹的人?大臣面对她,多半言辞谨慎,处处揣度圣意。宗室对她,夹杂怨恨和恐惧。她既是权力的中心,也是众矢之的。这样的处境,注定了她晚年精神层面的孤立。
在这种背景下,所谓“纳面首”,就不能简单理解为“老来贪欢”。在她的眼里,这些年轻男子,不只是身边的人,更是可以在某些时刻暂时脱离朝堂争斗氛围的对象。哪怕他们未必真心,却至少不用一开口就谈政事。
三、几个名字:薛怀义与张氏兄弟
说到武则天的面首,薛怀义是绕不开的第一个名字。这个人早年叫冯小宝,出身并不高贵,在洛阳城里卖胭脂粉等细软货物,算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。据史书记载,他身材魁梧,说话伶俐,还有些会讨巧的本事。
太平公主出入宫廷之间,有机会见到这位小商人,觉得这个人可以“利用”,于是将他引荐给武则天。武则天看了之后也颇为满意,为了方便出入宫禁,就让他剃发出家,改名薛怀义,再通过与驸马薛绍“联宗”的方式,给他披上一层体面身份。
这一步安排颇有讲究。一方面,以僧人身份出入宫廷,在当时并不罕见,既合法又不惹人非议;另一方面,让薛绍称他为“叔父”,则意味着他成了“自己人”。表面看,是对一个宠信对象的特殊优待,深层看,是武则天刻意搭建的“亲信网络”。
薛怀义后来不仅是男宠,更卷入了宗教与政治的运作。《旧唐书·薛怀义传》记载,他与僧人法明等人合造《大云经》,宣称武则天是“弥勒下生”,天命所在,唐室气数已尽。这样的话在佛教话语中,等于把武则天的称帝包装成“顺天应命”。
这些内容被刻意整理、刊印,分送天下诸寺讲说,成了她对抗传统儒家“女主无权”观念的一套理论武器。薛怀义因此受封县公,衣紫袈裟、佩银龟袋,看似僧人,实则权力运作者之一。
晚年时,武则天身边的面首又多了张易之、张昌宗兄弟。兄弟二人是张行成的族孙,史书对他们的形容,集中在两点:其一是“身体强壮而容貌美”,其二是善于修饰仪容。《旧唐书·张行成传》说他们入宫侍奉时,“皆傅粉施朱,衣锦绣服”,打扮得比普通贵族女子还要精致。
张昌宗先经太平公主引荐,获得武则天青睐。后来他又向武则天极力称赞自己的哥哥张易之,说此人“才胜于己”,还擅长炼制丹药。对一位暮年女皇而言,长生之术向来有致命吸引力,张易之便顺势进入宫中。
兄弟二人得宠之后,晋升极快,官职变动频繁,权势一路攀升。《旧唐书》说“政事多委易之兄弟”,并非夸张。武则天晚年精力渐衰,大量政务转而由信任之人代行,张氏兄弟趁机插手,影响朝政,最终让朝野怨声四起。
从薛怀义到张易之、张昌宗,可以看到一个共同点:这些“面首”并不是单纯的私密伴侣,而是兼具了“宠臣”“工具人”“政治代言人”等多重身份。他们的存在,本身就是权力结构的一部分。
二、老年女皇的“寂寞”到底是什么
谈到武则天晚年纳男宠,民间最常见的一种说法,就是将其简单归结为“年老色衰,仍贪享乐”,甚至用“荒淫无度”这样的字眼一笔带过。这样的评价读起来痛快,却未必贴近事实。
不得不说,人在高位,又长期沉浸在权力运作之中,对亲密关系的感受往往会和常人不同。对武则天来说,“寂寞”并不是茶余饭后找人说笑那么简单,而是一种身处权力高峰却难以信任任何人的状态。
她的一生,几乎没有条件培养那种可以完全交心的伴侣关系。李世民年长她三十多岁,更多把她当后宫一才人;李治性情软弱,常在重大决策上依赖于她,却也给她带来长期的政治压力。等到她真正独掌大权时,周围更是充斥着利益纠葛。
在这样的语境下,“面首”对于她的意义,多半混合了几层:
有一层是极为直观的:年老的身体仍有需求,而作为一国之君,她恰好拥有满足这种需求的条件。古代男性皇帝广纳后宫、美人如云,被视作“理所应当”;换成女皇,就立刻变成道德批判的焦点,这本身就反映出当时社会性别标准的双重性。
还有一层不那么容易被看到。当大臣们在朝堂上俯身叩首,人人揣摩她的想法时,这些年轻男子可以在另一种场合,用相对轻松的方式与她接触。哪怕其中夹杂着讨好,夹杂着权力交换,也不妨碍他们在某些时刻成为“可以说点不那么正式话题的人”。
史书中虽少见具体对话,但可以想象,夜深时的殿中,有人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今日看上去有些疲惫,要不要歇一歇?”武则天也许只是淡淡一笑,说一句:“朝中事多,耳根不得清净。”短短几句话,不足以改变什么,却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高度紧绷的精神。
当然,这种“寂寞”的排解方式,代价并不小。面首一旦被赋予权力,就极易滋生傲慢与腐败,引来士大夫群体的不满。张易之、张昌宗在朝野间树敌甚多,与其说是两人自身如何,不如说是整个官僚阶层对“女皇遴选私人宠臣并让其干预政事”的反感集中爆发。
三、女性意识与“反向模仿”
武则天之所以敢在晚年公开养面首,除了个人性格中的强势之外,还与她自幼形成的“女性意识”有关。这四个字在现代话语中容易被赋予很多含义,其实放回到唐代语境里,不必刻意拔高,主要是两点:清楚认识到身为女子所受的束缚,以及主动尝试突破这些束缚。
她出生于武士彟家族,自小接受较好的教育,研读经史,懂诗文,这在当时的女子中已属少见。父亲去世后,她与母亲及姐妹曾受同父异母兄长压制,生活并不顺遂。这段经验,很可能让她早早意识到“身为女子,想掌握自己命运极其不易”。
后来进入宫廷,她见得更多。三宫六院,佳丽如云,大多数女子一辈子的起落悲欢,都系在皇帝喜怒之间。有人因宠得势,有人因失宠幽居冷宫。她在这种环境中一路上升,既看透了“男性皇权”的运作方式,也明白“女性在其中是怎样被对待的”。
当她真正坐上皇位时,就出现了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景象:一位曾经身处后宫的女子,开始“反向模仿”历代男帝的生活模式。皇帝可以有后宫三千,她作为皇帝,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有权选择宠爱对象;皇帝可以借宠妃安抚势力,她也可以借男宠平衡朝局。
在这一层意义上,她纳面首并非单纯“耽于享乐”,而是通过亲身实践,对“男尊女卑”的伦理秩序进行了一次颇为激烈的挑战。虽然这种挑战带有很强的个人色彩,并且未必是出于“女性群体利益”的考量,但客观效果是打破了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。
不过,不能把她简单看成某种“女性解放”的旗手。她在政治上同样利用传统观念为己服务,必要时也会借儒家礼法约束他人。她强调自己是“弥勒下生”,是顺应天命的“阎浮提主”,一方面是在对抗“女子不得为天子”的旧说,另一方面也在强化“帝权神授”的传统思路。
换句话说,她既是传统的破坏者,又在某些方面是传统的受益者。这种复杂状态,决定了她所有选择都带着双重色彩。纳面首亦然:一方面是个人欲望与情感需求的体现,另一方面是对男性垄断的皇权生活方式的一种逆向复制。
三、开放社会风气与政治算计
唐代社会有一个特点:相较前代,整体风气更为开放,尤其体现在女性的活动范围和生活方式上。这个背景,经常被忽略,却对理解武则天的行为非常关键。
李唐皇室在血统上带有一定鲜卑成分,家族传统中混合了中原礼制与北族习俗。鲜卑社会中,女子骑马、射箭、参与狩猎并不罕见。到了唐代,这种遗风与中原文化交织在一起,形成比较宽松的生活形态。
台湾学者刘伯骥曾在《唐代政教史》中提到,当时贵族妇女外出游乐、着男装、骑射、与男子博戏,都不是稀罕事。长安、洛阳街头能见到高髻、胡帽、半臂低胸的大唐妇女,行走间毫不拘谨。对比汉魏之际的严苛礼制,这已经是很大的宽松。
宗教方面,佛教、道教正处在蓬勃发展期。寺观林立,僧尼、道士活动频繁,对民间观念影响极大。佛教讲因果轮回,道教谈长生久视,这些说法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儒家一家独大的地位。传统“纲常名教”的束缚,确实松动了不少。
在这样的环境中,武则天寻找面首,从社会风气上看,并非完全匪夷所思。民间也有寡妇再嫁,有商贾之家妻主持家。虽然“女皇纳男宠”仍属极端个例,却不完全是从天而降,而是有一定土壤。
另一方面,武则天的每一步行为,几乎都离不开政治算计。养面首之事,表面是私生活,其实同样服务于权力布局。
薛怀义的作用就是典型例子。通过他和法明等人鼓捣出的《大云经》,武则天获得了一个宗教层面的“合法性”说法。对一个以女身夺取皇位的人来说,这种“佛教认证”极其重要。它可以用“天命”掩盖现实中的血腥斗争,给天下士民一个心理上的解释。
张易之、张昌宗则在她晚年扮演了“顺手帮手”的角色。那时她年逾七十,身体状况不如从前,亲自处理所有政务已不现实。她需要一批更贴身、绝对依附于她的亲信,协助掌控局面。张氏兄弟出身并不显赫,对她高度依赖,正好符合这一要求。
需要指出的是,这种用人方式风险极大。一旦宠信过度,必然引发官僚集团的不满。朝廷旧臣看在眼里,心中难免生出“朝纲不振”的判断。等到她晚年势衰,神龙政变爆发,讨伐张易之、张昌宗就成了最合适的突破口。反叛者以“清君侧”为名,既能获得舆论支持,又能将矛头对准女皇晚年最受非议的一件事。
从这个角度看,武则天的面首固然在短期内为她分担了部分事务、提供了精神慰藉,却也在长远上加速了她政权的瓦解。政治收益与道德成本,在她晚年的选择中纠缠在一起,很难用简单的好坏来评判。
三、问题的另一面:谁在评判武则天
关于武则天晚年纳男宠,史书中的笔墨并不算少,但多数来自立场鲜明的儒家士大夫。他们对“女主用事”本就抱有警惕,对“女皇纳男宠”自然更无好感。很多措辞,带有很强的道德批判色彩。
这一点在评价时需要有所区分。史料中的事实部分——如谁被宠信、担任何职、参与何事——可以尽量依据;至于对她行为的形容、道德上的定性,则往往折射出当时主流价值观,而不一定是对当事人的完整理解。
如果把同样的标准套在男性皇帝身上,会发现不少微妙差异。汉成帝宠赵飞燕、赵合德,唐玄宗迷恋杨贵妃,史书也多有批评,却很少用“有伤伦常”这样的重词。到了武则天这儿,批判力度明显提高,这背后,性别身份无疑起了很大作用。
当然,不能借此就完全为她开脱。薛怀义后来纵火、行事骄横,最终被处死;张易之、张昌宗把控朝政,结党营私,的确给社会造成负面影响。这些具体行为,值得严肃追究,与她作为女皇的性别无关。
问题在于,如果只抓住“纳男宠”这一点,而忽略她在国家治理、科举制度、官僚体系调整等方面的作为,就容易将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简化成单一形象。这样一来,对“她为什么要纳男宠”的回答,也难免变得片面。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已是垂暮之年的武则天,为什么还要纳男宠?
从个体角度看,有情感与生理需求,有老年孤独,也有对权力生活方式的惯性延续;从时代角度看,有唐代较为开放的社会氛围,有佛道冲击礼制造成的松动;从政治角度看,有利用男宠搭建亲信圈子、传播“天命论”、平衡朝臣势力的考量。
“寂寞”只是其中一环,而且还是被放大了的一环。真正推动她做出这个选择的,是个人经历、性格特质、时代风气与政治需求叠加后的结果。
对于这样一位在690年即位、在位约十五年、在公元705年退位时已近八十岁的女皇而言,晚年生活注定棱角繁多。纳男宠这一段,并不光彩,却也难以抹去。它既暴露了权力顶点的脆弱,也折射出那个时代深层的性别结构和政治逻辑。
历史留下的材料有限炒股在线配资,武则天本人也没有在任何一篇亲笔文辞中解释过自己的真实想法。后人能做的,只是在史书提供的框架内,尽量将事件放回当时的环境中去理解。把“寂寞”当作唯一答案,既容易,又可惜。
长宏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